如果给一个地区或民族找一些代表性的纹样,那么,对于新疆的维吾尔族等少数民族来说,这个纹样非几何纹莫属。它浓缩了伊斯兰神学、美学与PG电子文化有限公司深刻的数学原理,循环往复的线条令人着迷。它带着无穷的奥妙,走进新疆地区的方方面面。
图为伊朗伊斯法罕的聚礼清真寺(又名礼拜五清真寺)的一处纹样,只见以十六角星纹为中心,有序地向外辐射出八角星纹、四角星纹等几何图形,并汇聚为一个大八角星,再进而与菱形纹、各种多角星纹结合,大小相套,彼此勾连。这是伊斯兰几何纹的绝佳设计。供图/视觉中国
在北京亚运村西南,有一座中华民族园,园内复建了许多少数民族的经典建筑,维吾尔族的建筑代表,是苏公塔。可以说,这是一个富有意味的选择。
苏公塔也叫额敏塔,为纪念维吾尔族额敏和卓而建。乾隆二十年(1755年),吐鲁番贵族额敏和卓随清军西征准噶尔,此后又参与平定大小和卓之乱,立功颇多,受封郡王。1777年,其子苏来曼为表报答天恩、效忠清朝以及纪念其父一生功绩,遂耗银7000两,在自己家乡修筑了这座塔,因此得名苏公塔。
身处车水马龙之中,高楼环伺,环境变了,总觉得北京的苏公塔差了几分神韵。这让我回想起初见苏公塔时的情景。
那当然是在新疆吐鲁番。苏公塔是新疆现存最大的古塔,造型新颖别致。它以条砖垒砌,黄土胶结。远远望去,塔体自下而上,逐渐收敛紧缩,覆以浑圆顶盖,呈圆锥形,与其侧邻方正规矩的清真寺,一圆一方,构成了对比而简洁的美。
走近细观,清真寺依旧是用清晰明快的方形、弧形线条,纵深不一地勾勒出轮廓,但苏公塔却换了容颜:只见塔体外面,赫然用砖拼砌出各式繁复的几何纹:方形、菱形、折线、九角星……一层层循环往复,延伸去,直向天际,近乎无穷。这让此前对新疆建筑一无所知的我,赞叹不已。
建筑以土砖为主,倘若塔面不纹不饰,未免显得单调寡淡。因此建筑师们就地取材,把平凡至极的土砖玩出了花样,简单的材料,不简单的艺术。而旁边的清真寺,则反而“刻意”地不修饰花纹,展现出了极简主义之风,与苏公塔形成鲜明的对比,一静一动两相宜。
几何纹随着伊斯兰教传播的脚步进入新疆,并且根据新疆本土的实际情况,因地制宜,有所发展。建于清代的吐鲁番苏公塔就是一个例子。从上图可见,塔身以吐鲁番当地土砖为材料,以拼砖技巧描绘出了层层几何,极尽繁饰,同时与其侧清真寺的简洁造型(下图),形成一动一静、一繁一简的对比。
那一次的新疆之旅,所见所得颇为深刻。起初赞叹不已的几何纹,后来竟有点视而不见了,因为它们是如此的“寻常”——你可以在许多多的建筑、织毯、衣物上,看到它们的身影:但它们又是如此的“不寻常”——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审美或视觉的疲劳。
几何纹在历朝历代、诸多地区都有广泛使用,但很少能够像新疆地区一样,将其拔高到突出的、中心的地位,发展得繁饰缤纷,无以复加。我感觉那些或直或曲、永无止息的线条,就像是一道深邃而迷人的谜题,等着人们去寻求解开它的答案。
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里,我看到了1500乃至2000多年前的几何纹。一件北朝时期的舍利盒上,形状不一的菱形纹构成了主体,里面填上圆形;尼雅遗址出土的东汉
四瓣花纹毛罽,主体框架是菱形与正方形;2800年前的单耳带流几何纹陶杯上,一条菱形网纹二方连续的色带斜贯杯身……但它们与一般的几何纹相似,看起来并无特殊之
联珠纹,顾名思义,就是由一颗颗圆珠串联而成,通常围成圆圈,将主题纹样囊括在内。得益于新疆干燥的自然环境,古墓内的陪葬物,多少得以保存下来。在吐鲁番东四十公里、火焰山以南的茫茫戈壁,就是著名的阿斯塔那古墓群。这里曾出土大量北朝隋唐文物,其中唐代球路天马骑士锦、猪头纹锦、对马纹锦……联珠纹搭配织锦,蔚为大观,成为大唐帝国的一个标志性纹样。
然而,这个联珠纹却是地地道道的舶来品。南北朝时期,地处西亚伊朗高原、中东等地区的萨珊波斯王朝(224-651年),正值黄金时代,其文明、艺术,曾沿着丝绸之路,传播进入新疆地区。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联珠纹文物,出土地从波斯到阿富汗,再到撒马尔罕,然后是西域,中原……仿佛就是一条流动着的“联珠之路”。
其实,中国很早就有联珠纹,在距今三四千年的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彩陶上,一些商周青铜器上,联珠纹都隐约可循。但它并没有特殊的宗教意味或政治目的,也没有发展成特定的样式。那么,波斯联珠纹有什么深层含义?
当时波斯尊奉琐罗亚斯德教为国教,中国古籍中称之为“祆( xian)教”,因其祭祀时在露天祭坛燃起圣火,也被称为拜火教。在其教义中,联珠圈象征日月星辰的天,排列成圈的圆珠,代指神圣之光。琐教信奉诸神,往往有一些动物形象的化身,比如狮子代表契约之神密特拉,野猪代表象征勇敢和力量的胜利之神,等等。早期联珠纹织锦的主题纹样,多是长着翅膀的翼马、野猪、嘴衔绶带的鸾鸟,均是神明的化身。
联珠纹进入中国后,逐渐与本土的纹样融合,联珠圈内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凤鸟、对龙、人物等图案。到了7世纪80年代后期,联珠纹更是退居边缘,被卷草纹、宝相纹等代替。其原因也不难理解,联珠纹的圆圈只是简单地组合在一起,形式上缺乏太多丰富的变化与发展。更何况,联珠纹所依托的宗教,在萨珊王朝消亡后,沦为异端,影响力式微。有意思的是,公元7世纪上半叶,正是勃然而兴的阿拉伯人攻灭萨珊,统占波斯,跟随骑兵铁蹄而至的伊斯兰教,也取代了琐罗亚斯德教。
很快,阿拉伯人就到达了中亚阿姆河流域,公元751年与唐朝军队交锋于怛(da)罗斯(今哈萨克斯坦塔拉兹),一场大胜巩固了其在中亚的统治。丝绸之路换了风景,易了颜色。这一次,从西而来的,会是什么风尚与纹样呢?
新疆位于丝路之上、亚洲东西方交流的中心地带,历史上多种文明因子进入新疆,对本地的纹样产生不小影响。在伊斯兰教之前,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琐罗亚斯德教的联珠纹,其从波斯向东而来,经中亚、新疆,传入中原。而今丝路沿线多有联珠纹文物的出土,上图为出土于阿富汗的公元8世纪羚羊联珠纹彩绘陶罐(摄影/苏蘅),下图为同一题材的唐代织锦,出土于敦煌。
很少有人知道,甚至本地人也鲜有人晓,在吐鲁番西15公里,埋葬着一位征服者,黑的儿火者(亦名黑孜尔霍加),东察合台汗国(1348-1570年)的君主。正是在他的统治下,伊斯兰教的势力扩张到了吐鲁番地区。他的墓葬——黑孜尔霍加麻札,早在1999年就被公布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。这里北距著名的交河故城直线公里则是中国内陆海拔最低点艾丁湖。
13世纪,蒙古帝国横扫八荒六合,在亚洲大陆建立了金帐汗国、伊尔汗国、窝阔台汗国和合台汗国等四大汗国。14世纪初,察合台汗国分裂,1346年成吉思汗的七世孙吐虎鲁克继承汗位,建立东察合台汗国,定都阿力麻里城(今新疆霍城西北)。几年后,他皈依伊斯兰教,并在领地强力推行。
21种纹饰图案:线状、菱形、辫状、六角星、八角星等多种几何纹,彼此泾渭分明,在主墙壁上自上而下通贯一气,极富秩序感和庄重感,与琉璃静谧的蓝色调完美融合。门框弧形的轮廓上,则修饰以婉转流畅的阿拉伯文,用书法线条的节奏感,破除建筑整体的沉闷。而在门框之内的上部方正空间内,又转而使用另外一种阿拉伯文字体,方形库法体。这种字体网格严谨,棱角分明,在方形中旋转往复,螺旋排列,极富几何特征,是另的“几何纹”。
因为黑孜尔霍加麻札过于残破,我们无法得知其原始面貌,是否如其父的吐虎鲁克麻札一般华丽。答案很有可能是否定的。吐鲁番地区原料匮乏,出于经济、需求考虑,便用砖石代替琉璃。而阿力麻里城地处伊犁河谷,有“中亚乐园”的美誉,东西方交流汇聚于此,使之享有便利条件。吐虎鲁克麻札是新疆现存最古老的麻札,它带着典型的阿拉伯、中亚建筑特征,在亚洲东方扎下了根。
10世纪,统治这里的喀喇汗王朝君主萨图克·布格拉汗改宗伊斯兰教,这是伊斯兰教在新疆传播发展的第一步。遗憾的是,喀喇汗王朝时期的建筑率多无存,一些学者推断,此时陵墓建筑完全采用阿拉伯建筑风格,新疆本土的元素还未融入其中。
我们知道,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平发展到一定程度,其内在审美冲动势必通过某种途径表达出来,但对于阿拉伯人而言,这种“力求表达”与教义禁区的“不可表达”形成了悖论。如何避免偶像崇拜,既传达审美诉求,同时又表现真主的美,传扬宗教?只能用象征比喻的方法间接表达。艺术家们在三个方向找到了解决之道:几何纹饰、植物纹饰和阿拉伯书法纹饰。三者经常如影随形,比如植物造型超越自然界的真实形象,转而依循几何纹的变化而舒展花草木叶,阿拉伯文也偶尔令旁观者误认为几何纹。
16世纪,欧洲人给予伊斯兰装饰艺术一个名称,“arabesque”…(阿拉伯纹饰)。
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在伊斯兰教早期发展史中,来自叙利亚、埃及、波斯的艺术工匠,并没有一定的施工准则,被征服地区民族仍在缓慢接受新兴的伊斯兰教,因此早期伊斯兰纹样没有统一的风格。但彼时的伊斯兰民族善于吸收他国的优秀文化艺术,为己所用,如几何纹,早在伊斯兰兴起之前,就广为流传于希腊建筑中,而统治者也以宽容的宗教态度,包容不同文化。
750年,阿拉伯世界的第二个大帝国——阿拔斯王朝建立,也就是中国史籍中提到的黑衣大食。新兴帝国的哈里发(原意为“代治者”,指帝国元首)无比重视文化事业的创制与完善,掀起了浩浩荡荡的“百年翻译运动”。古希腊、古罗马等文明的文化遗产,哲学、数学、天文、物理等学科的经典著作,被一一翻译成阿拉伯文。亚里士多德的《逻辑学》《物理学》《形而上学》、托勒密的《天文大集》、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、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理》、阿基米德的《论浮体》……这些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名著,都在阿拉伯人的书架上。
13世纪的东察合台汗国君主吐虎鲁克·铁木尔汗,是最重要的几位征服者之一。他是新疆地区第一位信奉伊斯兰教的蒙古汗王,在其与后代的征伐下,伊斯兰教最终向东推进至哈密。上图为吐虎鲁克·铁木尔汗麻札(即坟墓),位于今伊犁霍城。墓葬建筑造型与装饰,是完全的伊斯兰风格。摄影/王福珧
穹顶上的秩序几何、职务、阿拉伯书法,是阿拉伯纹样的三大类别。其植物纹常常违背自然界实际规律,转而遵循几何的形式铺展卷草花叶。图中吐鲁番坎儿井地宫穹顶上,既修饰以植物纹,它们向中心的几何纹辐辏
无处不在的几何时至今日,几何纹已融入新疆人生活的每个角落,建筑、地毯、特色民族服饰等诸多方面。哪怕是如左页图一般不甚起眼的窗棂,其上几何纹的整齐绵延,仿佛无限,也别具风味。
美的东西形态各异,但相互间的联系是和谐而统一的。同时,运动是物质世界的状态和属性,是生命的本质。
一手数学,一手美学,心怀神明,伊斯兰艺术工匠们开始了创作。他们使用圆规、直尺为基本工具,并辅之三角板、网格等实用工具,以方形、圆形这两个最基本的几何图形为起点,在线条的跃动中,描绘出其他复杂的几何图形。秩序感,这一人类最基本的美感之一,被阐扬得淋漓尽致。
其一是连续性,同一图形或图案,通过镜像、旋转、平移等变换方式,连续拼接构成大型图案,整齐划一,绵延不断,隐喻真主存在的无限性。其二是放射性,以一个图案为中心放射开来,通常出现在穹顶,从相反角度看则是向中心辐辏归一。其三是形式美,阿拉伯纹样在构图上具有“满”“平”“匀”等特点,即构图饱满,不留大面积空白,布满植物纹等其他装饰;图形平面化,颜色没有明显的明暗之分和层次之分;重视图形比例,符合中心对称、黄金分割等原则。
这些线条仿佛永恒流动的水,在有限的载体上,营造出了无限扩散的空间,一个接近真主的精神空间。它是规矩的,严格遵循“数”的概念而运行;它也是自由的,任想象力驰骋在无穷无尽的变化中。
每种文化都有其生存的载体和环境,阿拉伯纹样在新疆地区深深地植入社会肌理之中,与本土传统的、中原的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的文化,水乳交融,诞生出独特的新疆风采。无论是乡间村落民居上的朴素图案,还是清真寺等宏伟建筑的精彩铺陈,甚至是路边偶然见到的一顶花帽,你都能感受到新疆几何纹样的魅力。在北京所见的“苏公塔”所缺失的几分韵味,或许就在此处吧。
